【绣春刀】【修炼】惊蛰

*清水洗白,杀了要埋
*心有可期,便是来日方长。



惊蛰


早春的天气并不是非常好。天压得很低,空气和风都蒙着青灰色的质感,就像要下雨。
周姑娘在院子里板着脸,一把拉起正在屋檐下发呆的张嫣,说今天天气真坏,然后就拉着人出去了,出门前还瞪了里面一眼。

沈炼起得很早,不想练刀,也不曾打算出去吃饭。
伤口疼得好了一些,但总觉今日更冷,像要下雨。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决定穿好衣服前先去给自己换个药。站起来时下意识瞄了一眼窗外,初亮的天光下,有疏浅的影子无声无息斜在窗旁。难怪周姑娘会瞪了这里一眼。他也不急,断定来人既能等到自己起床,就算不怀好意想必也缺乏决心。

周姑娘仍然不爱对自己说笑,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跟自己说,就像她拉起张嫣出去,也不拿伞,也不提醒。而张嫣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姑娘,每天都有替他熬药,然后把新的伤药放在后厅里同一个地方。日复一日,他也终于不再滋长任伤口发展下去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

沈炼扶着桌子站起来,顺手收拾了一下已经倒空的茶壶。没盖好的白瓷杯子,叮里咣啷在桌上滚了半圈。他注视着素白的杯子斜倒在桌布上,凉透的茶水流出长长一道水迹,一时竟恍惚起来。
雨恰在这时忽然而至,第一阵淅沥的雨声里夹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手一紧,本能握住刀。
丁修踢开门就停住,见刀光中沈炼疾转,出鞘的刀停在离自己鼻尖不到半尺的地方。
丁修盯着那薄而冷厉的刀尖,努了努嘴。
“沈大人,自己人。”
对方的眼神好像亮了一瞬又平复下去,表情从戒备里转换出来,像微笑了一下,又像全无波澜。
“不要叫我大人。”低头收了刀。
丁修笑了起来,摸了摸鼻子:“下雨了。”
“你来做什么?”
“你可以先穿衣服。”
沈炼瞪着他。
于是丁修别开脸,眼光看向干扰了沈大人穿衣的那一桌水渍。
“大人还是放着,让小的来收拾吧。”
沈炼盯了他好一会儿,就真的拿了衣服转身离开。
“别担心啊,周姑娘淋不了雨,她可抢了我的伞。”丁修对着他的背影喊。
沈炼几乎没有停顿,就像信了,自顾自转向后厅。

丁修歪着头摸了摸脖子,觉得这一早冷雨虽料峭,但这节气的开头却是不差,进门没被否定是自己人,再得寸进尺一点,连调侃第二声的“大人”也没被纠正了。
沈炼这人看似平淡,其实有趣,就像一幅浓淡均匀的山水画,细品来才见沟壑。
想了想,干脆抬腿跟了上去。

“哎,原来你伤还没好。”既然来了,丁修就没有回避的意思。
沈炼不说话,像当他不存在。
“对了,你药还在喝吗?”
“当然在喝。”
“张姑娘让我转告你,如果伤口结痂,也没有发烧,内服的药可以停了。”
“哦,早停了。”
“沈炼,”丁修气得发笑,“就这样对自己人?”
沈炼却不搭理,只一层一层地解腰上的绷带,“这里没你的事,可以出去了。”
“我也只站这里到处看看,不碍你事。”
解下的绷带仍有少许极暗的血迹,沈炼背对着他,丁修看不到伤口,只能看见衣襟下苍白的肌肤,腰线正好。
“所以你还每天喝酒?”
“是茶。”回得简短,说话间已缠上新的绷带,好看的腰线又一层一层被遮住了。
丁修呛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心猿意马,“我这种山人,虽不如沈大人讲究,但也闻得出醒酒茶的。”
沈炼便不说话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要论口才,沈大人还是不行,当初是怎么进官场的?”
眼前之人明明全无防备,但偏偏伤口未愈,丁修不得不忍痛没话找话。
沈炼实在不想搭理,但不回答又没办法分散背后直视的目光,想了想,干脆以退为进。
“大概,就凭脸吧。”
“你说什么?”丁修几乎气息不稳。
“像你这样不可靠的长相,大概做不到七品吧。”沈炼施施然穿好了外衣,不咸不淡地补充道。
丁修一时竟不知反驳,该说“我的长相可靠”还是咬定“我就能做到七品”。
沈炼却站起身来,直视他少有的混乱表情,叹了口气。
“所以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我不再是沈大人了。”
他淡淡地说完,也没收拾摊了一桌的东西,就出去了,倒像真留给丁修伺候。

丁修追了上去,决定暂时终止占口头便宜这种完全可以细水长流的事。
“今天我来是有消息给你,西边有一家药店,老板人还算老实,死了媳妇儿,想要回乡,如果要在这苏州长待,不如掏钱去把铺盘了来给两位姑娘落身。”
“多少钱?”
“这还需要问,你愿意出多少都行,总之最后到手就行。”丁修觉得价格这东西对于分了老阉狗身家的总旗大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再说了,想要对方让出铺子,他手里起码有四十九种手段,人生哪里不能逢源了,只要沈炼不反对。
“那就一百两以内吧。”
丁修摸了摸鼻子,“沈爷当真?”
“多了你也给不起,你不就只剩我给你的那一百两么。”
“怎么该我出?”
“不是自己人么?”
丁修觉得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究竟从哪里开始,却是想不起来。对着沈炼似笑非笑的眼神,自己也不知怎么就顺从了这种理所当然,就像受到蛊惑,感到被信任一般,成为一件久违的值得高兴的事。
也罢。他心念转得极快,反正没钱了这不还有沈爷。

称呼改成沈爷了,沈炼觉得今日的丁修自此还算顺眼。
“你还不走?”
“诶……”
都说要避雨了……丁修心想,今日起便该真当个自己人。

主意既定,也不慌不忙起来,本就没打算说完就走,此时更计划赖个长久。
他收敛了笑,和平时痞气的样子全然不同。
“我这个人啊,今晨之前本还有一百两傍身,但天偏下雨,让我遇到沈爷,佳人一言便将我身家一朝散尽……想来想去,竟还不觉后悔。”
他坐到沈炼桌前,自饮自酌,眼睛却看定沈炼,言之灼灼。
“我这上半辈子啊乱七八糟,与人卖命,也不值钱,但看沈爷是个好金主,或可买我剩下半生。”
话说之间,早春第一声雷堪堪落下,雨势渐大,就像应他所言,丁修更觉今日是个吉日,有人心软,断不会雨天赶人。
沈炼窗前听雨,像是入神,这会儿回头,扬脸斜眼看他。
“你又有什么所长,能打动金主?”
丁修笑得真诚,“我有祖传技艺,琴瑟笛箫各知一二,还可陪练刀法,当弩箭之靶。”
沈炼看着他,像是思考,像是估价,半晌开口,似笑非笑,“技艺不多,身家又太少,日后饮酒,归你洗碗。”
丁修只觉他这一笑,如江南始春,乍寒乍暖。

沈炼负手看雨,耳边闻及丁修称为金主煮茶,翻箱倒柜却像添乱。
窗外细雨绵延,远处春雷不绝。丁修突然拍额说二月南风天应煮桃花酒,忽又想起有人养伤,连道来日方长来日方长。而正好茶壶水沸,茶碗却不齐,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沈炼懒去搭手,心里却觉日后可期。原来今日已是惊蛰,想来春雷过后,便是草木纵横,柳长莺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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